• 小孩假如中文不好,就给他们读金庸

    香港作家马家辉1997年进入《明报》做副总编辑,那时金庸先生已经离开,而于品海也刚把《明报》卖了。马家辉和金庸先生十来次小范围的饭局见面当中,印象是金庸先生话不多。“他坐在那边就是听,然后你看他眼睛一直地眨眨眨,甚至不会主动点评,要别人来问他。当然那么聪明的人几句话就讲到重点,而且他非常直接,不会拐弯抹角。”

    马家辉还发现,有几回都是金庸太太在,他太太和他年龄有差距,金庸在其他人眼中是大作家,在他太太面前,就是小孩了,讲话特别温柔,整个人也温柔了下来。

    马家辉十几岁就开始读金庸入迷,在他的经验中,很多香港的小孩子都是因为喜欢金庸而学好了中文。

    以下为马家辉的讲述。

    给小孩读金庸他们就喜欢中文

    我先谈我年轻的时候读金庸吧。

    我就像好多人一样,十来岁开始读他,在我湾仔的家,人很多,躲在角落读。我看好多人都有一种经验,每次一读就一头栽进去,我还记得那种感觉。我因为家里小,比方说只有十平米,住了八个人这样,又经常打麻将,很吵。可是每一次读他呢,就感觉整个身边的声音,整个世界都离开我了,或者是说我离开了身边的世界,跳进他的世界。所以就是感觉他的小说,把我从那么吵闹、那么不舒服的生活环境里面,探去另外一个江湖那样。所以非常感恩,我最近也喜欢读,他又很好玩。我身边当时有几个老铁,读书成绩很不好,什么科都不好,除了中文还不错。那他们为什么中文不错呢?就是因为喜欢读金庸小说。

    这种情况到后来我自己长大为人父母,听到很多的,直到今天也一样,一些朋友的小孩,假如中文不好,不喜欢中文,他们都有一个方法说,给他们读金庸。读完金庸就会喜欢两个东西,第一个喜欢中文,第二个喜欢美食。所以阅读金庸学中文这个方法到今天还是有效的。那这是我以前从小读金庸的一个经验。我不晓得内地情况如何,香港是这样的,给小孩读金庸,他们就喜欢中文。

    他像一个大将军懂得用人

    后来,当然完全谈不上交往,后来倒是1997年我回去《明报》担任副总编辑,那时候《明报》已经不属于金庸了。可是我还是在报社里面听到好多高层,都是以前跟着金庸工作的,说了很多金庸的故事,点点滴滴。主要还是说两类,金庸就像一个大将军,通常有一个很好的本领。先不说他自己写的文学作品,他的本领是什么呢?两个字,用人,懂得用人。他看到江湖上面有谁好的,他就找来,然后很准确地把那个人放在某一个位置上面,谁替他编辑月刊,谁替他编晚报,谁替他写社论,谁替他管着财务。而且他很用心,很温暖。对他喜欢的人才,很有温度,也有很重要的培训。比如到了1990年代之后,很重要的报界的人才,像董桥先生。

    对普通的员工,他就很苛刻了,甚至连倪匡也说过他不是一个好老板,因为他的薪水比起同行来低很多,工作很辛苦。因为他有他的金庸哲学:来我这里《明报》打工,第一个你可以学到很多的事情,第二个你跟着我金庸工作,是你的光荣,等于是你的红利。所以薪水低,薪水低有什么关系呢?薪水低本来就应该的。

    于品海卖掉《明报》金庸非常伤心

    我印象中,大概十年前,有一个以前的老员工也专门写了一本书来骂他,那个书名叫什么,“我在金庸手下工作”,或者“金庸是我老板”之类的。他作为报社的老板,还有另外一个特点,就是,报纸就是我的报纸。所以他讲过一句话,他说在报社里面当然没有言论自由,因为报纸就是老板的报纸,我要登什么,我要引导这个舆论方向是什么样,那当然这是老板做的决策。所以后来,也有很多报社里面的员工,因为不认同他的主张,干脆就跳槽了,就离开,这是我在报社里面听到的和观察到的。

    我去的时候,好像《明报》刚卖了一年多吧,一两年了,所以那个事情大家都知道,对他来说是非常伤心的,因为他卖给于品海,是千挑万选的。他找高层的员工也是这样子,卖当然更是这样子。他有一个很喜欢用的方法,就是跟对方一起去旅行,好像现在你要找男朋友,跟他去旅行一样,就在旅途上面观察他。所以于品海为了跟他旅行,带着老婆小孩一起。后来他就信任他了,金庸还把钱借给于品海来买自己的报社,你看他多么地器重,重视这事情。后来于品海出事了,他就非常难过、伤心。

    金庸一直把读者带进两难困局里

    胡适,还有大陆的王朔都批评过金庸,他们有他们的观点,他们的观点没有很新,就是一般对于所谓俗文学与雅文学的一些争论。不仅是对于金庸作品,从简·奥斯丁,甚至狄更斯、莎士比亚,对俗文学的经典化,或者台湾地区说的正典化的过程里面,一定会有很多这样的争论。所以对他们的观点,第一觉得没有什么新意,第二他们的观点也太浅了吧,什么通俗,什么浅薄啊这样。我觉得评论小说等于评论所有的作品,不是那么简单可以评的。

    我反而关注的是读者对于金庸阅读的趣味在哪里。为什么金庸能够成为所谓的“全球华人的共同语言”,这个部分我觉得有趣,他除了凭丰富的人物、有趣的故事以外,还有什么能够打动一代一代的读者,而且每个人都说你不可只读一部金庸,你要么读了就放不下来了,就是一口气把金庸作品全部读完。

    我更关心的是,这个动力在哪里,或者说用文化研究的角度来说这个“阅读快感”在哪里。我个人是觉得说,先不管什么我刚刚说的人物的丰富,情节的有趣、历史感等等。我觉得有一个很有意思的,金庸作品透过他的文笔、故事、人物,把读者带进一个我们中华文化一直好像很关注的两难困局里面,中国人一直都是两难。从孔子、孟子一直都说鱼与熊掌,舍身取义,这个套在现实里面,就是国家、民族,什么个人、爱情,或者说爱情跟生命的取舍,或者说门派、老师、师父跟个人的取舍等等这种两难困局。他几乎每一套作品都把不同的人物放置在某个两难困局里面,面临怎么取舍的艰难抉择。

    这个两难困局,往往一方面是外面的大道理,大传统,大框框,可能就像我所说的,国家、民族、集体,甚至门派。可是另外一方面就是个人的欲望,可能是情,可能是权,可能是利,可能是名誉、光荣等等。我经常怀疑,是这种两难处境、两难困局,让大家读得这么过瘾。而且我们都知道,金庸是用中文来写中文,而不像有的小说是欧化的语言,西化的语言。而里面写的人物、细节、地方,有人做过对比,小说里面写到很多金庸18岁以前的成长和经验,比方说写他跟他母亲的关系,比方说写他去逃难等等地方;他们把那些经验和小说一些场景、情节对比,发现其实就是金庸把他自己作为一个中国人,他所面对的各种场景、人物,放进小说中去。

    金庸的作品让我们在熟识的文化语境里来面对这种两难困局,让我们感觉焦虑,也跟着里面的人物来做选择。我个人觉得,这个可能是阅读金庸最有趣味的一个地方。我感觉,故事看来表面是写这些,其实是通过两难困局来挑战。因为假如那么简单的话,你只要为了什么大道理、大传统,我们就去做事,那太简单了嘛,很好写啊,而且不会好看。我们作为一个人,独立的个人,我们会焦虑,我们要违抗吗?我们要顺从自己的爱、自己的选择吗?我觉得这个部分,读起来才是最觉得过瘾的地方。所以我觉得读金庸从这个角度来理解金庸作品跟读者之间的关系,而不是说什么,哎呀,俗啊,人物很片面化,语言很通俗,甚至只要是流行都是错。这是我的看法。

    金庸作品是中华文化的资料库

    说到对金庸作品的看法,我觉得虽然金庸作品被称为全球华人的共同语言,那我觉得这个共同语言,其实是中华文化价值里面大的资料库,是个database(资料库),还远远没有充分利用。比方小说的人物的原形,除了拍为电视剧改编等等,其实很多地方可以用的,比方说当我们讲到国外什么恋母情结,都引用希腊文化的名称和故事来创造一个名词。

    既然是这样的话,金庸很多人物面对两难困局,韦小宝的拍马神功,很多名词其实我们都可以把它弄成普遍的语言,甚至弄成可以操作的临床医学、临床心理学的用语。或许我孤陋寡闻,从这个角度研究的人也不多,我觉得可能金庸自己也担心,那么多人读我的作品,为什么好像从不同角度去研究,还是远远不足的。我们都知道,他花了很多金钱跟精神去鼓励支持他的粉丝把他的作品翻译外语,进行研究,开国际学术研讨会等等,有人说他贪慕虚荣,我觉得一个作家非常在意自己的作品,觉得你们研究得不够,假如你们愿意花时间精力想去研究,我当然支持了,何况我又有财力,又有能力,又有影响力。

    这是金庸做人的认真,所以他晚年还去英国再读博士,又有人阴暗地说怎么这么虚荣啊,你学问这么大,成就这么高,还需要这个行头吗?我觉得提出这个批评的人,本身根本批评不了什么。

    时间:2018-11-02  热度:35℃  分类:文化热点  标签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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